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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-

来源:海岸线文学网   时间: 2021-04-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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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祁根山右手紧紧捏着住院通知书,气喘吁吁地爬上春风医院住院部九楼,一袋烟的工夫,他又一脸沮丧一脸冷汗地返回。一楼大厅两边,分别摆放着一排湖蓝色的窝窝铁椅子,椅子上三三两两地坐满了人。有等待住院的病人,有陪护的家属,有病愈出院办医疗报销手续的。有农民模样的男人女人,也有工人、老板打扮或其它阶层的人。祁根山心想:原来只有生病是不分阶层的,在这医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    女人正焦急地蜷缩着身子坐在人群中的排椅上,眼巴巴地瞅着楼梯口。看到祁根山蔫不拉叽地出来,急出一脸菜色,径直向门外走去,就知道事情不顺利,便默默地起身跟了出来。
    西北的春风“呼呼呼”地刮个不停,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,眼看太阳越来越往西,快站在西边的山尖尖上了,祁根山的心也跟着往下沉,都七八天了,还住不上个院,这可咋办呢?
    他一屁股坐在住院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,乳白色的大理石台阶冰凉冰凉的,感觉很不舒服,他又挪了挪屁股,蹲坐在台阶上,伸出粗糙的大手,从深灰色的半旧棉衣囊囊里摸出一盒廉价香烟,掏出一盒火柴,抽出一根,擦了一下,两下,三下,擦着了,赶紧转过身,背对着风向,用手掌心握成半个圆,尽量遮挡住风的袭击。
    终于,点着了,放在干裂的紫褐色的嘴唇上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一股灰暗的浓烟吸入了七窍,呛得他脸色如深秋的茄子一般紫黑,“咳咳咳”,一阵剧烈地咳嗽声,使他深陷的左眼突突地跳动着,发出幽蓝而乌白的光,乌白的眼球使劲转动了几下,好像努力要抓住什么似的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    “他爹,咋了?还是没找着吗?还是……”,女人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,默默地注视着男人,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。她是一个中等个头的中年女人,包着褐红色的头巾、捂着厚厚的口罩、只露出一双眼睛,穿了件茄紫色的半长棉衣,就是大市场批量卖的那种,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长方形布包包,包里鼓鼓的,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    “……唉!说啥呢?人越急越出乱子,真是见鬼了,你说我怎么会把叔父写给尹主任的条子丢了呢?没有了这个条子,还有啥指望嘛!这么大个医院,这么多的人,到底谁是尹河天主任呀!”
    女人听说男人把条子给丢了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浑身发凉,头皮发紧。这么多天了,天天干熬着,干等着,钱花成钱,罪遭成罪,时间耗成时间的,也不知道两个娃娃咋样了。婆婆年纪大了,能照顾得了吗?在这大城市里,人生地不熟的,丢了叔父的条子,就等于断了引路的指望,可咋办哩!她正想着要开口埋怨几句,一抬头,看见男人脸色铁青铁青的,大口大口地抽着烟,一股股呛人的烟雾急急地随风飘过。她知道他是个夹住话说不出来的人,不会说话;她知道他心里比她更着急,就把嘴边的话又咽下了。
    “他爹,你也不要太着急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    “唉!还有啥办法哩!临来的时候,我特意找叔父商量了一下,他专门给我写了张条子,嘱咐我一定要收好。我很小心地装到衣裳囊囊里了。谁知道,这几天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囊囊子,就是找不到那张条子。刚才,我又爬到九楼,一个又一个办公室挨着找了一遍。唉,真是要命!”祁根山边说边比划着,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和绝望。
    看着男人那痛苦自责的惨样,女人忍不住哽咽了,颤着声音说:“他爹,都怪我这身体不争气,病得不是时候。要不,我们先回家吧,反正这个疙瘩也不太大,也不怎么疼。等春种完了,天气也热和了,请叔父再写个条子,我们再来吧。”
    听到女人的话,他知道女人原本就不愿意到省城大医院来做这个手术,大医院花钱多,女人心疼钱。祁根山有他的打算,他忘不了母亲的早逝!不就是因为春种给耽搁了吗?为啥耽搁了,归根结底,还是儿女多、日子紧巴巴的,没有钱到大医院看病,最后被耽搁了。现在,生活比以前好多了,好赖不说,参加了农村医疗保险,多少还能报销一些。他痛苦地摇了摇头,瞪圆了眼,那只左眼鼓着乌白的眼珠,坚决地摆了摆手:“不行,不行,那怎么能行哩!种不好庄稼才一年,耽误了病,麻烦可就大了!”女人知道他的心事,听到他的话,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。
    “他爹,有你这句话我也知足了。你也不要想那么多了,病和病不一样,人和人也不一样。我们还是先回家吧,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,狠一狠心,把庄稼种好了,请叔父再写个条子吧。啊?”看到男人眼里噙满了泪水,女人心疼地劝道。
    “菊花呀,在这件事上,你还是听我的吧。不能把小病养成大病了。庄稼的事,你不要操心,车到山前必有路,何况离春种还早呢!现在也不知咋了,啥样的怪病都有!”祁根山愤懑而痛苦地说着,又点了一根烟,狠狠地吸着,不住地咳着。
    沉默了一会,女人忽然兴奋地说:“他爹,我好像在叔父家见过尹河天的照片,要不然,我陪你上去,再碰碰运气?咋样?”
     “…….”
2
   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,祁根山接受了女人的建议。他强打精神,从台阶上站起身来,随手“啪啪啪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,顾不得身体的缺陷,转过身,三步并作两步,两步迈成三步,掀开厚厚的藏蓝色棉布门帘,绕过门厅的石柱,一瘸一拐地再次爬进了住院大楼。楼梯扶手全是胳膊粗的圆形不锈钢管子,明晃晃的,象玻璃镜子一样。楼梯上,铺着光滑锃亮的灰白色大理石,干干净净的,一尘不染。两口子相互搀扶着,一步一个台阶,上了一层又一层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艰难地向上攀爬着。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,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子,浑身也感到汗津津的。
    悠长悠长,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,雪白雪白的墙壁,熙来攘往的医生护士,脚步轻盈,出出进进,忙忙碌碌。夫妻俩站在楼道里茫然不知所措。哪一个是尹河天呢?
    祁根山踌躇了一会儿,在女人的鼓励下,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,用发麻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挺直了身子,走到护士值班室门口,只见靠窗电脑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,正在低头敲击着键盘;左边三屉桌前,一个戴眼镜的小护士正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地记录着什么;右边靠墙的一长排桌上,有两个中年女护士手握针管、针头,正在摆弄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,瓶子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。祁根山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,努力微笑着,“护士同志,问一下外科的尹主任在哪儿?”
    正在电脑前忙碌的那个女护士抬起头,用和善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,又看了看站在祁根山一旁的女人,猜想到又是找尹主任看病的。便放下手中的工作,走出值班室,左右看了看,用手指着刚从一间病房走出的几个白背影,“呶,走在最前面那位就是尹主任!”
    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,祁根山在楼道不远处,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,最前面是一位中等个儿、五十多岁的男人,迈着沉稳的方步,从这间病房出来,又要走进对面的病房。祁根山拖着那条瘸腿,紧跑慢追了几步,才追上那个即将推门的背影。他的心“咚咚咚”地跳个不停,脸涨得紫黑紫黑的,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,让脸上堆满了笑容,却笑得比哭还难看,他赔着十分地小心,很有些讨好地问道:“您是尹主任吗?”
    背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和问话后,下意识地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浅茶色的镜片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,语气很和善地说:“是……我是!你是?.......”
    祁根山一听对方说“我武汉中际癫痫病医院可靠吗 大家知道吗是”,两行热泪扑簌簌地顺着粗糙的脸膛滚落下来,拉着女人,“扑通”一声,双膝跪在大理石地面上,顾不得膝盖的冰凉,双手紧紧抱住了尹主任的脚踝,生怕他跑掉似的,“浜浜浜”,如捣蒜一般磕了好几个响头,一迭声地说:“我,我是东石乡的祁根山啊。尹主任!我可找到您了!这是我女人,需要做……做手术。可……可是,等了一个星期了,还没有住上个院呢。”由于紧张和激动,他使劲吞咽了几下口水,像是使了很大的力气,声音还是在颤抖着,“实在没奈何,就来……就来求求您,求您无论如何也要帮我……帮我救救我的女人吧!”他变得很口吃,很结巴,声音也越来越小,已泣不成声了。
    尹主任心头为之一怔。在他面前,应当说这是数年来碰到的第五个。每次看见那个俯下去的头,他都心惊肉跳,五内俱焚。这些边远地区的农民,他们也是人,他们有他们的尊严和人格,他们却又无奈地把双膝放在水泥地上,给自己下跪。每次遇到这种情景,尹主任就觉得有一把铁锤在打击着自己的良知。他希望不要出现第六个。他知道,每个病人内心都是痛苦的。尹主任的眼眶潮湿了,他很快蹲下身子,伸出双手边搀扶祁根山边说:“这位兄弟,来,先起来。有什么难肠事,站起来慢慢说,只要我能帮得上,我一定帮你。好不好?”旁边的护士赶紧上前搀扶起了跪在一边的女人。
    听到尹主任爽快地答应帮忙,祁根山又要蹲下去叩头,被尹主任紧紧地攥着双手,适时制止了。尹主任看到祁根山那长期被太阳照射成紫褐色的瘦脸,皱皱巴巴的,泪水在那沟沟壑壑里流淌着,和着满脸的尘土,变成了猪肝似的大花脸。他的心像被一把针乱扎着,他感到很难过,很心疼,他的眼角再次潮湿了,他赶紧仰起头,使劲眨了眨了眼睛,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。
    他将祁根山领到自己的办公室,给他打来一盆热水,递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、一块香皂,让夫妻俩洗了把脸,洗去泪水,洗去尘土。又按下饮水机按钮,烧了滚烫的开水,用一次性纸杯为夫妻俩泡了杯热茶,面带微笑,和蔼地要他们喝点水,暖暖身子,润润嗓子。亲切的问道“哪里人?”
    祁根山答道:“东水乡人。”
    “来几天了?”
    “七八天了。”
    “噢!怪不得这么着急,马上又是春耕时节了。”
    “就是。”
    “听口音你们是河西马鬃山一带的人?”
    “就是的!”
    “噢,我也在那里待过。”
    “是吗?”祁根山的脸上露出了惊异。
    当他看到祁根山那乌白乌白的左眼球,深深地下陷着,又看了看祁根山一瘸一拐的右腿,想问些什么又咽下了。他又看了看菊花那苍白而憔悴的脸色,一种同情和怜悯油然而生。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亲切,语气更加和蔼,简单地问了问女人的病情,便让菊花在办公室休息,自己带着祁根山去办住院手续。
3
    夫妻俩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,像不会游泳的落水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顺从地听着尹主任的安排,内心充满了无以伦比的感激。胸外科住院登记处,祁根山看到等待住院的病人排成了一字长蛇阵,从侧面透过窗户看,两个护士在里面紧张地敲击着电脑键盘。尹主任默默在站在队伍后面,祁根山站立在一旁,像听话的孩子紧跟着慈祥的母亲一样。
   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,前面的队伍融化了,轮到尹主任和祁根山了,尹主任探身向窗口说明,这是他刚收治的病人,需要住院接受手术,请住院登记处帮忙办理一下入院手续。祁根山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春风医院门诊医生开出的诊断书、入院通知书,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,里面的护士仔细核对后,认为所有手续都很符合住院条件,便在电脑上噼哩啪啦地敲着,很快打出了一张住院单子,上面写着押金2000元。
    站在一旁的祁根山,早已解开棉衣纽扣,隔着深褐色的V领毛衣,掏出准备好的一沓红色的老人头,又毕恭毕敬地递给尹主任,尹主任又从玻璃窗下边那个巴掌大的小洞中递了进去,并伸手拿回了住院手续单,交给祁根山,祁根山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,犹如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    穿过长长的走廊,拐过楼梯弯道,在另一个楼道尽头,把头靠左向阳的那间屋,便是女人的病房。病房里靠墙平放着两张床位,床中间米黄色的花布帘子虚掩着,最后一抹夕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,暖暖地洒在病床上,洒在米黄色的窗帘上,反衬出桔红色的光芒,显得温馨而温暖。窗台下,透过乳白色的排气罩,暖气片无声地散发着暖烘烘的温度,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春天的温暖气息。
    两位女护士首先抱来了干净簇新的白被套、白床单、枕套和白底蓝条的病号服,还有一只粉红色的暖水壶、一只湖蓝色的塑料洗脸盆,然后在靠门的31号床上,两人两双手捏住被子四个角,很麻利地套上被套,一拉一抖,被子和被套便像熨斗熨过一样,平展展地融为一体。铺好了床单,一张干净整洁、散发着淡淡药水味的床位,便归女人使用了。最后,那位上了年纪的女护士微笑着把祁根山叫到病房门口,和善地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,告诉他那是水房,24小时免费供应开水。另一位年轻的高个儿护士,温柔地指着床头边墙上挂着的那个红色简易话机,对女人说,这是31床专用电话,24小时畅通,如果有什么事,随时都可以拿起来说话,值班护士会及时处理的。
    一会儿,那个高个儿护士,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,在病床的另一头侧面的编号栏里,插了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,卡片上写着女人的名字、诊断病状、住院日期、注意事项等,并为女人测量了体温。
    靠窗的那张床上,平躺着一位约五十岁的大嫂,瘦削的脸颊上,颧骨高高凸出,两只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了,仿佛是去了瓤的紫葡萄皮,脸色蜡黄蜡黄的,完全没有一点儿血色,精神很疲倦,看样子病情很严重。陪床的是一位约摸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大眼睛男人,微微有点驼背,见到祁根山夫妻俩住进来,微笑着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,祁根山也赶紧友好地笑了笑,让女人躺在床上休息一会,他自己去提了壶开水。
    眼看过了下班时间,太阳完成了白天的使命,隐藏到西山背后,星星就要登场了,尹主任又到病房来看还缺不缺什么东西。祁根山对尹主任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,简直有些语无伦次,但他的心却是那么真诚,“尹主任,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,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。您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,就让我请您吃个饭吧,好吗?”他又兴奋又激动,一迭声地说。
    尹主任看了看祁根山那又干又皱又瘦的长脸,还有那深陷下去的左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下了。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不由地叹了口气,“我的好兄弟,你什么也不要想,什么也不要做,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,我一定会帮你的。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。”
    “可是,我……”祁根山刚想说丢条子、找条子,转达叔父请他帮忙做手术,话还没说完就被尹主任打断了。
    他一脸真诚地说:“兄弟,不要多说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我们是医生,医生的职责就是看病的。你是来看病的,不是来看人的,认不认识人都一样!放心吧,啊?!”
    祁根山还想坚持说点什么,尹主任一边摆摆手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;一边踱着他特有的方步走了。祁根山望着他厚实的背影,心里踏实了许多,感激了许多,眼里噙着热热的泪水花花。
4
    当邻床的家属送来晚饭时,一股淡南京到哪里治疗癫痫好淡的香味飘过来,祁根山才觉得肚子早已空空荡荡的,真是饿了。
    他陪着女人到医院对面的春风面馆去吃饭。这是一家小饭馆,一张半旧的白布门帘,倒也干净,四张桔红色的长条铁桌子两两对称地摆放在两边,几只小圆铁凳子随意地摆放在桌子底下,六七个食客分别坐在三张桌子边,只有左边靠门的一张桌子还空着。
    两口子就坐在这张桌子边。很快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过来招呼了。提着个不锈钢茶壶,用一次性塑料杯子给他们分别倒了杯桔黄色的热茶,递上一张用塑料薄膜包过的面食单子,热情地问他们想吃点什么。祁根山仔细看了看单子,有臊子面、炸酱面、炒拉条子、烩面片子、搓鱼子、窝窝子,分大小碗,大碗6块,小碗5块。祁根山曾念过初中,学习成绩原本很不错,他原本想考个市师范院校,当个老师,由于是残疾人没有报考资格,只好辍学回家种地了。
    祁根山看着单子,又抬头看看女人,女人正低头喝茶呢!他问女人想吃点啥,女人就说你想吃啥就点个啥吧,我不太想吃。祁根山说那怎么行,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说着把单子递给女人,让她挑自己想吃的。女人也念过初一,上面的字儿基本都能认得,她看了看单子,又递给祁根山,说你不是喜欢吃臊子面吗?就来两碗臊子面吧。祁根山说也是,臊子面里放了碱和盐,好消化,那就要两个大碗吧。女人说要一大一小吧,我吃个小碗就够了。祁根山坚持说要两个大的吧,饿了一天了。中年男人笑着向后堂高叫了声“两个臊子面,大碗。”
    一会儿功夫,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来,细细长长的手擀长面,柔韧、劲道,洋芋丁、葫萝卜丁、瘦猪肉丁、西红柿丁、绿油菜丁等合着各种调料练成的臊子,扑鼻子的香,祁根山越发觉得饿了。女人在家常擀臊子面,祁根山百吃不厌,从小吃习惯了。他赶紧拿起桌上的不锈钢醋壶,往碗里加了点醋,又在桃形的白瓷辣椒盒里挖了一大勺紫红色的油泼辣椒酱。边加边对女人说你身上有疙瘩,就不要加这些刺激性的调料了吧,啊?女人说我知道,你吃吧。他便低头“呼噜呼噜”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女人等他吃了一半,便从自己碗里挑过一大筷子面条,趁祁根山不注意搁到他碗里,祁根山想拦已经来不及了,埋怨着说你干吗哩。女人说我吃不了这么多,你帮我吃一筷子吧。
    夫妻俩真的饿了,一会儿功夫,两碗面条都没了,桌子上搁了两个空碗。祁根山拍拍自己的肚子,刚想抽一根烟,又怕呛了女人,便忍住了,就要了两碗面汤,俩人用嘴吹着,“吸溜吸溜”慢慢地喝了,抹了抹嘴,付了账,一共12块钱,便走出了饭馆。
5
    女人住院后,每天都有值班护士定时来测量体温、血压,询问饮食起居等,并一一记录在她的病历卡上。每天的护士不同,笑容却是一样的灿烂,祁根山暗暗高兴着,感动着。按照医院规定,女人陆续接受了血常规、尿常规、心电图、B超以及血压、体重、体温等一系列的常规检查和化验,女人的一切体能特征正常,各项指标合格。
    夫妻俩又高兴又心疼,高兴的是除了胸部的疙瘩外,身体和其它部位都很好;心疼的是做了这么多的检查和化验,都是血汗钱啊,这可是预备着春耕备种的钱。最后,还是祁根山做了个自我解嘲又像是安慰女人的总结:“行吧!就当是做了一次强制体检,没有其它病当然最好了。”
    尹主任好像非常忙,白天大多在做手术,但是,每天早晚上下班,他都会准时来查房看女人,脸上永远挂着慈祥的笑容。这会儿,正是下班时间,随着门被推开,尹主任又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护士。他仍然满脸微笑,让坐,他没有坐,站在床边问菊花:“还紧张吗?”
    菊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有点怕。”
    尹主任笑了笑,说:“不要怕,只不过是一点小病罢了,很快就会治好的。放松心情,快快乐乐的,哦!”
    “一点小病,不要紧!”这句话是他送给病人最温馨的话语,成了他的口头禅,他总是用最贴心的话语抚慰患者的伤口。尹主任又向菊花仔细询问晚上睡眠咋样,前一天的检查结果好不好,叮嘱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,然后转过脸对祁根山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,我会尽力的。当他的目光从祁根山的脸上闪过时,祁根山那乌白乌白的左眼映入尹主任的眼帘,尹主任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,又仿佛想起什么似地,凝视了片刻后向祁根山点点头,出去走了。
    那个年轻护士来通知明天做手术时,祁根山显得很高兴,又很担心,他在心里无数次默默祈祷着、嘀咕着,千万是良性的,千万,千万是良性的。
    同病房陪床的那个大眼睛男人,以过来人的眼光读出了压在祁根山心头的病。他凑过脸来,压低声音,悄悄问:“老弟,明天你女人要上手术台了,你准备好了吧?”
    祁根山一时没转过弯来,反问了一句“准备什么呀?”
    大眼男人急了,连忙抻出右手,夹着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嘴里小声说“这个呀,送了没?”
    祁根山这才猛然想起来。其实在来春风医院看病之前,他就托人找那些过来人多方打听了,人家说辞各不相同,但是中心意思却是惊人地相似:给医生送红包是必然的。这几天得到了尹主任很好地照顾,一直紧绷的弦也放松了,一心顾着给女人做检查,把这碴给暂时忘记了。经邻床的大哥提醒,祁根山一个激灵,是啊,是该送个红包的。他心里又一个激灵,可是,尹主任会不会责怪我多事呀。
    这么想着,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,声音里充满了自责,“还没有嘛!大哥,你说这尹主任对我们这么好,他能要吗?”
    大眼男人说自己是某国企的中层干部,对这种事见得多了。他说这年月,什么是真的,我算看透了,只有钱才是真的,人情薄如纸哩!尤其是生病住院了,钱还不如纸哩,但是,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。谁不爱钱呀,尹主任是个人,也不例外。更何况手术也不是一个人做的,还有麻醉大夫呢!
    大眼男人扬起右手,摆动着四根手指,做了个过来人传授秘诀的动作,祁根山心领神会,赶紧站起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跟前,他才捂着嘴巴小声说:“是这么个数。”边说边抻出手指比划着,“不过,兄弟,我有熟人在医院工作。想法子送了,送不进去。我只好趁人家不注意,巧妙地塞到人家囊囊里了。”
    祁根山惊得目瞪口呆,心里说要那么多,足够我买20亩地的化肥钱,这样想着,脸色就有些不对劲,苦苦地望着大眼男人。
    大眼男人看出了祁根山的心事,又兴奋地说:“不过,在手术做完的第二天,人家又把红包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。你呀,就看你的运气了。可是,送呢,还是要送的。如今这年月,就这么个风气嘛。”大眼男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、分析着,一副过来人的样子。
    大眼男人又伸过脖子说:“总之一句话,送了总比不送好。只要送进去就好了。送进去了,人家会认真地给你治病。要是送不进嘛,事情就不好说了。”
    祁根山不断地点着头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是啊,邻床大哥分析得确实很对。可是,又送红包又做手术,拿什么买化肥农药呢?今年这庄稼还种不种了?唉,算了,虽说人比人活不成,可是,好歹也得凑一凑,起码得给主刀的尹主任、麻醉师这两个主操作送个“红包”。
    只要收了红包,他们心里总会有数吧。心里有数,手里就会有情。开刀后,刀起病除,不留后遗症。听说最好的麻药效果是:刚好够做完手术,手术中减轻病人疼痛,手术后,副作用最小,病人也不遭罪。俗话说得好:穷家富路。平时过日子可日照癫痫能治疗好吗以节俭些,女人生病了,可千万不能惜钱,有人就有钱嘛。钱就是王八蛋;钱又是敲门砖。再说,现在的日子好多了,钱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,而且,还参加了医保,出院时可以报销一部分,负担会轻些。祁根山在心里盘算着,掂量着。
6
    当尹主任拿着手术协议书来叫祁根山谈话、签字时,他的心情很复杂,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,握着笔的右手不停地发着抖,老半天了也不能平静下来。好像手心里抓着的不是一支中芯笔,而是一把“大跃进铁锨”;好像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支签字笔,而是女人的生命。头发有些秃顶的尹主任不禁哑然失笑了,“兄弟,我亲自主刀,你还不放心吗?这协议书上的条款是手术通用的,一般情况下,发生的机率是很小的。作为医生,我有义务在术前向家属逐条说明。你就放心签吧!”
    听到尹主任这样真实地安慰话,他才感到稍微轻松了一点,那张干核桃皮似的皱巴巴的脸上,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,看上去却比哭还难受。他想说什么,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急促地瞥了一眼周围,确信屋里只有他俩时,便以他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,将右手插入怀里,迅速从贴身囊囊里掏出一个事先折叠好的小红包,递给尹主任。
    尹主任脸色陡变,声音里透着威严,说你这是干啥?说着将他推出门去。就在他退出门槛的一刹那,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红包准确地、连丢带塞地扔给尹主任,然后撒腿就跑,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,长长地吁了口气。
    当那位中年妇女,穿着干净的白大褂,迈着轻盈的步伐,手里拿着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协议书,来找祁根山时,他虽然靠一只眼睛看世界,可这时,一眼就看明白了,这个女人肯定是明天为女人打麻药的。
    他赶紧站起来,赔着笑脸赔着小心迎过去。果然,中年妇女一条一款,详细地为他讲述着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,也说这是手术前必需例行的公事,让他不要太紧张。这时,祁根山已经显得轻松了许多,他像个有经验的猎手,在适当的时候,如法将另一个红包揣进了女医生的囊囊。
    祁根山心里是那么得意,为自己的机灵。他俯下身子,嘴巴对在女人耳根前,悄悄说不要紧张,一切都打点好了。俗话说:吃人的嘴软,拿人的手短。红包送出去了,等于手术成功了一半,病痛也减去了一半。只要明天割开后,化验结果是良性的,把那个病疙瘩一去,什么事都好办了。
    女人蹙紧了眉头,半埋怨自己半嗔怪丈夫:“唉,我这一病,把钱都花光了。眼看就要春种了,拿什么买化肥、买种子,以后还要拿买农药呢。”
    “你就放心做手术吧。办法总会有的,不用你愁。”
    “唉!”女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失神地睁大眼睛,怎么也睡不着。祁根山知道女人的心病在哪里?他又何尝不心疼呢?可是,世道就是这世道,得上病了,不送能行吗?手术刀在人家手里握着哩。算了,先做手术吧,往后的事往后再说。
7
    第二天早晨九点,护士来接女人进手术室。祁根山心里还是紧张得不得了,不知道是抱着女人进去呢,还是扶着女人走进去。细心的女人看穿了他的心思,知道他夜里根本没睡着。要是平时睡觉,他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 多年来,她早已习以为常了。昨日夜里,他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似的,女人感到很不习惯,女人知道他心里发愁又不敢表达,想给她营造一个轻松安静的环境,让她在手术前好好睡上一觉。可是,她也没睡着,只是不敢翻身,不敢乱动,生怕吵醒他。
    看着祁根山那慌乱而复杂的表情,女人眼圈儿红了,鼻子酸酸的,两颗亮晶晶的水珠儿就要落下来。她赶紧转过身去,偷偷用手指摸了把眼泪,故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,“好好的,我自己能走。”转身走出门去,走向手术室,给祁根山留下了一个坚强的背影。
    祁根山紧紧地跟在女人身后,眼看着女人跟着护士,走进了那扇神秘的大门里,乳白色的玻璃门上写着“正在手术,闲人莫进”的红字,那红色的大字,此刻,以祁根山眼里,好像是女人的鲜血在流淌、在晃动。祁根山感到眼前一阵眩晕,他赶紧用力扶住了门框,摇了摇头,努力告诫自己:要冷静,不要慌,没事的。祁根山啊祁根山,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?不就是做个手术吗?连你都这么紧张,还怎么给女人当主心骨啊。
    一小时的等待,是那么漫长,又是那么短暂。就在祁根山胡思乱想的时候,一位身穿绿色手术服、载着绿色口罩的女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,探出半个脑袋瓜子,叫了声“菊花家属”。祁根山这才醒悟过来,他拖着个瘸腿赶紧跑过去,护士将一个乳白色的透明塑料袋递给他,里面装着一团褐色的肉球球,连着一汪汪模糊的血液和肉丝,巴掌大,还带着温度。护士说这是刚从他女人左胸部割下来的肿瘤病灶,要他提到化验室去化验,手术室立等结果呢。
    祁根山顾不得多想,战战兢兢地提上塑料袋就往化验室跑。在门外等待化验结果的十几分钟里,祁根山才有功夫细想。他的心里像揣着个小兔子,“蹦蹦蹦”地乱跳不止;又像是揣着十五个吊桶,七上八下的。隔着玻璃窗,眼巴巴地瞅着化验室大夫在仪器上忙碌着,他只好耐着难以忍耐的性子,焦急地、焦急地等待着。
    当化验医生隔着小窗递给他化验单,说化验结果总体是良性的,他激动得像个孩子似的,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快乐的笑容,几乎想跳上几个蹦子,好发泄发泄压抑了多日的情绪。几天来,他吃不下,睡不着,日夜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。可是,他却终于没有跳起蹦子来,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,“呜呜呜”地哭了,一颗颗泪珠连成一条小溪。
    终于,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,女人静静地平躺在手术车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病号服,左手臂上扎着输液针,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护士高举着一大瓶白色液体,尹主任和另一位医生穿着绿色手术服、戴着绿口罩推着女人。一瞬间,他竟然是那么慌乱,双手在空中悬着,不知道是接过推车呢?还是接过输液瓶。两个小时的手术,仿佛让他挨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!
    女人脸色有些苍白,看上去有些疲倦,浅浅地闭着眼睛,看到自己的丈夫迎上去,眼角淌着汩汩热泪。祁根山看见女人这么顺利地做完了手术,心里感到既欣慰又激动,禁不住眼睛也潮湿了。他俯下身子,挨近女人,嗓子沙哑着,悄声说:“是良性的!医生说手术很成功。你感觉咋样?麻药打得不错吧?”说着,脸上还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。
    “还好!那个小伙子下手很轻柔,一直和我说话来着!到底还是有些作用的。”
    祁根山听到女人说打麻药的是个小伙子,一下子就懵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担心女人太紧张,或者是被麻醉了,神志不太清,把男女性别都给弄反了。
    次日,清晨,他又俯下身子,温柔地压低声音,再次询问:“你好好想想,给你打麻药的大夫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?!”
    女人用温柔却斩钉截铁的腔调说:“就是个小伙子嘛!他一直陪着我说话,对我说一定要醒着,不能睡着了。只是半麻,我记得很清楚嘛,不会有错的!”听到女人的话,祁根山心中连连叫苦不迭,脸色如灰土,眉心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形的疙瘩。
   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,嘴里喃喃自语:“可是,我明明把红包塞给了那个中年女人嘛!是她来叫我签字的,我以为她就是给你打麻药的大夫呢!这可咋办呀?”
    这时,女人说:“你把枕头给我往好里挪挪,有些高了。”
   广西好的癫痫医院 祁根山急忙伸过手来,一手托起女人的头,一手按女人的要求翻弄着枕头。不料,这一翻弄不打紧,枕头下垫着的女人衣服囊囊里掉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,祁根山觉得眼熟,拿来展开一看,顿时傻眼了。
    这不正是叔父写的那张纸条吗?上面赫然写着:“尹河天主任,今有我侄儿祁根山带着媳妇到你院看病,请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上,务必给予适当关照,切切期盼!”怎么这会子才找到它呀,他几乎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囊囊,却唯独忘了翻女人的囊囊。
    祁根山的双手不由抖动起来,心里暗暗叫苦。可是转念一想:还是老天有眼哪!虽然条子没用上,可我还是把尹主任给找了个准。事情没耽搁。这样想着,也就释然了许多。
    正这么想着,一帮子大夫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尹主任,迈着他特有的方步,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,看一眼,就让人感到亲切温暖。
    祁根山一看这么多大夫来看女人,心里暖暖的,心说:马后炮就马后炮吧,不管咋样,把条子拿出来给尹主任看看吧。这么想着,又有些难为情,搓着双手,脸上汗津津的,“尹主任,这是我叔父写给您的,我给弄丢了,刚才在女人的枕头下找着了。”
    尹主任接过条子看了看, 不禁“哈哈哈!”大笑起来,幽默地说:“兄弟,很遗憾,我不是尹河天!”
    “什么?您不是尹主任?”祁根山惊得几乎跌倒,那只坏了的眼睛努力睁开,表达着它无比的吃惊。
    “我是尹主任,但是我的名字叫尹德!尹河天是外科副主任,前阵子,他被派到北京进修去了。”
    “那您……哎,您真是包青天啊!”祁根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,只知道戏里的包老爷是大好人,就顺口用包青天比喻尹德。这番赞语,引起了病房里一阵笑声。
    尹德眨着眼睛,拍着祁根山的肩膀说:“因为我是医生,这里是医院,病人来医院看病,作为医生,不对病人好对谁好呢?”祁根山夫妻俩被深深地感动着,邻床的大嫂和大哥也被深深地感动着,心里充满了暖意。
    尹德又郑重其事地说:“我们是来退红包的。”说着,拿起祁根山的手,将前天他送出的两个红包原封不动地搁在他手心里。祁根山感到自己像在做梦,又窘迫又欢喜,不知道是接呢还是不接,结结巴巴地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    尹德看到祁根山那样子,又心疼地说:“兄弟,我明白你的心思。但是,我说过,你无非是来看个病,有没有熟人都一样。”尹主任说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,医院按月为医生发了工资报酬!医生是一个高尚的职业,收取病人的红包是可耻的,不配做医生。再说了,女人生病已经加重了家庭负担,再送掉上千元的红包,以后你还过不过日子了?祁根山的眼圈儿就红了。
    尹德拍拍祁根山的肩膀,认真地问:“兄弟,我问一下,马鬃山下有个地方过去叫红星人民公社,你知道吗?”
    “噢!知道,那就是我们东水乡呀。‘文革’时叫红星公社,后来又改成老名字了。”
    尹主任的眼里闪出了亮光,接着说:“我很冒昧地问一下,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?”
8
    祁根山说听母亲说,在他五岁时,有一天,正在院里玩“过家家”,突然一股强风刮过,他一个马趴摔倒在地,正在干活的妈妈急忙跑过来将他抱起揽在怀里,他却“哇哇”大哭个不停。几天后,妈妈发现他的眼睛又红又肿,总是用小手揉搓着,好像很难受的样子,妈妈带他到乡卫生院看了几次。有一个尹大夫说可能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小孩子家,哭一哭,流些眼泪,把脏东西排除了,可能就会好的。妈妈就当真了。可是,一晃,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三个月过去了,孩子的眼睛始终不见好转,却常浮着一层白雾样的粘稠东西,总也擦不干净。
    后来,他的左眼上就长了一层白雾样的皮,起初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些模糊的影子,随着年龄的增长,越来越不清晰,现在,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    尹德的脸胀红了,他很激动得追问了一句:“你的小名叫祁社交?”
    “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祁根山颇为惊奇地反问道。
    尹德一把抓住祁根山的肩膀,激动地说“兄弟,你让我牵挂了几十年。唉!这件事像一块巨石,压在我心里几十年了。”
    原来,尹德正是当年在红星人民公社卫生院的尹大夫。那时候,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十六岁的尹红卫下乡插队在偏远的东水乡。这地方,“文革”前叫东水乡人民公社,“文革”中改名为红星人民公社。由于成份好,他被分配到卫生院学大夫,那年秋天的一天中下午,有一位年轻的农村妇女连续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,背着一个叫祁社交的小男孩来卫生院看病时,正是年轻的尹红卫接诊的。他原本就不太懂医,又不好意思说不懂,就胡乱翻了一下孩子红肿的眼睛,听母亲讲述孩子得病的起因,便顺口说是眼睛里进了什么脏东西,流些眼泪,点些眼药水就会好的。
    后来,在知青返城潮中,他先招工进城,后又考上了医科大学,经过攻读医学,他才发现自己当年是多么无知,那个孩子的眼睛根本不是那么简单,如果他能及时处理或者介绍到高一级医院就诊,是能够治好的。
    这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,他想凭自己的技术重新治疗时,又发现错过了最佳治疗期,后来,得知那孩子的左眼已经废掉了,内疚和自责便在心里生了根,这个秘密也在心里生了根。从此,他改名为尹德,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一个医术高明、医德高尚的好医生,为更多的病人解除疼痛。
    几十年来,他始终不渝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,不断进修、不断学习,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,挽救了多少危重病人的生命。特别是来自农村的病人,他都会给予特别的关照,以此弥补他内心的愧疚。这些年,经常有病人来找他看病,常有一些重病患者被治愈后给他下跪感恩,每一次他都被深深震憾着,感动着,为自己的高尚职业;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,始终为祁社交内疚着。
    尹德又问祁根山的腿怎么了,他说他清楚地记得:祁社交的双腿是健全的。祁根山长叹了一口气:三年前的一天傍晚,他正在县城的马路边上慢慢地走着,一个醉鬼驾驶着失控的地老鼠,疯狂地向他撞来。由于只有一只眼睛,等他看清楚面临的危险时,躲避已来不及了。右膝盖踝骨被撞得粉碎性骨折,又留下了终身的残疾。
    听着祁根山的不幸遭遇,尹德的眼眶又潮湿了,他说是我对不起你呀,兄弟,是我的无知害了你一生。祁根山赶紧说没有那么严重,都是几十年的老黄历了,请尹主任不要再自责了。现在,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救了我女人。
    二十天后,女人被拆线、复查,结果表明康复得很好,可以出院了。
    当祁根山来办理出院手续时,发现女人这些天的医药费全部由尹德垫付了,一万元的医药费,报销了六千多。祁根山去找尹德表示感谢时,尹德正率领一大帮子医生护士,等在楼下为他送行。阳光暖暖地洒在城市的高楼、街巷和角落里,春风轻柔地吹拂着发捎,远处坡地上,青草儿正在抽芽吐绿,挺拔的白杨树在春风中歌唱。
    尹德久久地慈望着祁根山夫妻俩逐渐远去的背影,他心里想,希望不要再有“第六个”,希望人间无疾病,希望……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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